中国的女影星中,秦怡似永远不老的。七十年如一日,雍容华贵、气度不凡。06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上,西方影坛长青树、欧洲电影第一夫人凯瑟琳•德纳芙从秦怡手中接过奖杯,得知颁奖者八十五岁高龄,惊讶不已。她说我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年长我二十岁,秦怡女士竟如此风姿迷人……
这就是秦怡,一个永远被美丽光环罩着的艺术家。然而,银幕下的秦怡究竟是怎样的?
我和秦怡老师很熟,既像师生,又是朋友,常有来往。暂不说她银幕上的认真,也不说她舞台上的投入,只想说她在生活中的几桩感人小事。
每次举办活动去请秦怡,她总会略带歉意地对我说:“很不好意思,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不用说,我知道,您要带上小弟!”我回答道。
“小弟”大名金捷,是秦怡与昔日“电影皇帝”金焰之子。小弟儿时候好看且聪明。一次生病,高烧不退,就此留下病根。现他虽已成人,但思维还停留在七、八岁,相当于小学一年级的智商。
小弟经常犯病,严重时会拳打秦怡。此时母亲总是捂上脸对儿子喊:“小弟,不要打妈妈的脸,妈妈要拍戏的!”
秦怡家中,除了她和儿子,还养着九十多岁终身未嫁的老姐姐。平时出门,姐姐交给保姆侍候,儿子就带在自己身边,小弟吃饭、穿衣、上厕所和洗澡都是由 80多岁的秦怡老师照料。一次新春聚会,我与他们母子同桌。席间,秦怡亲自为患有糖尿病的儿子注射胰岛素。我不解,问她为什么不请人代劳,她说自己动手打针知轻知重,尽量为儿子减轻疼痛,再说请人出诊就得开支,每天两次,这笔费用也不是小数字。
她说得很平淡,我心却难平。坐在一旁,我含泪拍下她给儿子打针的照片,我为秦怡伟大的母爱震撼。她总说,我得健康地活着,我不能死在小弟前面,他爸1983年就走了,我要再走了,谁照顾他?也许正是这种精神支撑,四十出头就患过癌症的秦怡艰难而坚强地生活着,操劳着。因为有爱,她不老。
母亲到哪,小弟就到哪。不方便带小弟时,秦怡老师会将他反锁在卧室,回来后发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她请来老师教小弟学画。小弟在美术方面倒有天赋,他总爱画金色的太阳,和母亲一样,充满对生命的热爱。
一次,小弟的油画引起一位企业家的注意,他以两万美金买下收藏,而秦怡老师毫不犹豫地把钱捐赠给慈善部门。
对金钱,秦怡老师从来泰然处之。她出生于大上海大户人家,从小也不缺吃用,可秦怡却追求进步,心向革命。 16岁时,她逃出家门欲去前线抗日,不想被巡捕房抓住,重获自由后混上十六铺的轮船几经辗转来到武汉,恰逢22集团军招兵,便投身此军。没想到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这个部队不发兵。于是,她和一个姓洛的同伴连夜出逃欲上前线,混过一关、两关,最后仍被抓住。
战时,“逃兵”是要被枪毙的。她们被押在一家小旅馆等候处置。乘人不注意她俩割断绳索,从二楼跳下,逃到江边。晚上,在善良的船夫帮助下摸上一条船,千辛万苦来到重庆。在这里,她认识导演应方卫,认识了后来曾成为她丈夫的著名演员陈天国,走上了话剧舞台,终在表演领域实现了自己的抗日理想。再后来,她加入了周恩来具体指导的革命文艺团体,人生开始新一页。
作为一代著名影星,秦怡老师的社会活动很多,她也总是尽力而为。我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工作期间,经常需要请出一批大牌明星的助威,每次请到秦怡老师时,她都爽快应允。
看到她神采飞扬、风采依旧地走在红地毯上,精神抖擞地与国际来宾交谈,我为之折服。但是一次散场后,人去楼空,我却发现秦怡独自一人坐在电影大厅门口。她对我说:“我累了,先坐一下歇一下,等一等再走。”
我看见,她身边站着小弟。秦怡正用手中的半瓶矿泉水给儿子解渴:“等急了吧?妈妈马上带你回家吃饭啊!”
呵,这就是秦怡,一个永远善良永远不老的母亲。
(文/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