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浩劫时期，1955年版的《平原游击队》，侥幸成为少数仍能放映的影片之一。那个打得鬼子胆颤心寒的“双枪李向阳”，是我少年时代崇尚的英雄。由于郭振清的表演太深入人心，所以，当我1975年看到重新拍摄的彩色版《平原游击队》时，总认为只有“黑白的李向阳”才是真的。现在想来，少年的我，虽没什么艺术鉴赏能力，但“识货”的标准只是一条：真实。郭振清塑造的就是一个特别真实的李向阳。
我与郭振清相识在上影《四等小站》剧组。我有一同学在该剧拍戏，我去探班时在上影招待所见到身穿大裤衩，摇着大蒲扇，手拿大茶缸的郭振清。他特热情，边问长问短，边把茶缸往我手上塞，硬要让喝一口他亲自炮制的茶水。嗨！那味儿让我至今难忘，简直就是廉价烂茶沫泡成的“药汤”，贼难喝！而郭振清却乐在其中，说它“香远溢清”。再次见面他又忙着推销：“小伙子，来一口吧！”
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茶缸，来头不小：这是当年一位真正志愿军团长留下的遗物，郭振清在拍摄《英雄儿女》时向协拍的部队首长再三恳求而得。他说，茶杯上印的“献给最可爱的人”这句话，是他做人的准则。“志愿军把命丢在朝鲜，而我要把这把老骨头献给银幕。”郭振清说。
郭振清1927年生于天津一赤贫人家。年轻时当过电车售票员。形形色色乘旅客有着形形色色的表现，丰富了他的人生积淀。拍戏的间隙，他会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这帮年轻演员“痛说革命家史”，有时借着酒性，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他卖电车票时见过的各色人等：一会儿是蹬着高跟鞋的落魄女人，扭着腰肢，还一副拒人千里的姿势；一会儿是穷酸书生，哆哆嗦嗦掏钱买票，假装看书，偷偷多混两站时的神情；一会儿是戴着“酒瓶底”般厚眼镜的教授，把一毛钱误当作两毛钱后的窘态；一会儿是来天津走亲戚的北京老太太操着京腔问这问那的模样……
郭振清坦言，他有两个喜好，一是喝酒，二是爱和漂亮姑娘在一起。庆祝长影50年聚会时，我们故意逗他，介绍他认识来自台湾的演员王思懿，说她专演坏美女，像《水浒》中的潘金莲。郭振清紧握王思懿小手，很高兴地说道：“潘金莲同志，你好！……”王思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住地表示：“老师，您坐，您坐，您坐下慢慢说……”郭振清依旧不松手，越说越兴奋：“英雄爱美，天经地义。我就是喜欢闺女，又乖又懂事，不像野小子那么淘。不过我老郭是护花不采花的……”众大笑。三杯酒下肚，谈兴正浓时，郭振清突然看到浦克来了，他急忙让座，因为按年龄浦克是大哥。王思懿见状感慨：大陆电影圈中人有感情。
晚年的郭振清情绪不好，因为他孩子卷入一起官司，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不再参加活动，即便出来也是经常沉默不语。我去看望他，发现他自己喝闷酒，说着说着便涕泪纵横……
2003年， 中央台拍《电影传奇》，垂暮之年的他谈起了李向阳，浑浊的双眼才又放光。为了情景再现，他恳求让自己的儿子扮演了当年的自己。可以看的出，他晚年是一直很想再发挥光和热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文／江平）
2005-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