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我父母受左倾路线迫害下放南通,家境贫寒。小时候我没钱买“小人书”,一叠旧《大众电影》便是我的启蒙读物。翻烂的画页中,大眼睛的“金环、银环姐妹”让我知道了新中国的银幕上鲜有的艳丽和眩目。
后来在华东医院探望病中的阿丹老师,他说起江苏电影人才辈出,谢铁骊、汪洋、徐来、周璇、李纬、上官云珠、庞学勤……一口气报出上百个。忽然,阿丹老师兴奋地说:晓棠,晓棠也是!我说,是那个《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金环、银环”吗?阿丹老师点头:“是她。她祖籍苏北,后迁南京,生在开封,长在重庆,解放前又搬到杭州……”
赵丹说他最了解王晓棠,因为是他和黄宗江力荐,王晓棠才走上艺术道路的。她先攻京剧,后转话剧,1956年长影导演林农、朱文顺寻遍京城找《神秘的旅伴》女主角小黎英扮演者,王晓棠抱着“试试去,不行就卷铺盖回来”的心理,在银幕上小试锋芒,从此一发不可收。后来,《牧人之子》、《边寨烽火》、《英雄虎胆》、《海鹰》、《鄂尔多斯风暴》……观众记住了漂亮的王晓棠。六十年代起,全国电影院悬挂起22大明星的大幅肖像照。王晓棠一袭薄纱轻挽发际,别有一番风韵。
“文革的时候她比我惨,现在我比她惨!”阿丹老师说,十年浩劫,王晓棠和他同属“牛鬼蛇神”,一南一北均遭不幸。赵丹进牢房五年余,可好歹熬到重见天日,合家团聚;王晓棠虽在林场监督劳动,但家破人亡,唯一的爱子言群也因患肝病延误治疗而离别人世。打倒“四人帮”,王晓棠重返水银灯下,先有《震》中闪着美丽大眼睛的女护士,后有自编自导自演的《翔》……而赵丹,周总理演不成,李白、鲁迅都演不了……阿丹说着说着愤懑不已:“为什么有点本事的人老挨没本事的人整……”
知道王晓棠坎坷的人生经历,初出茅庐的我连夜冒昧地按阿丹老师给我的地址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寄往八一厂。不久,《电影评介》发表徐如中采访王晓棠的文章,文中说:“有个也是18岁的孩子,叫江平,知道王晓棠丧子的悲惨经历,写来长信,给了王晓棠爱子般的关心……”与此同时,我收到王晓棠长达七页的回信,信中她详尽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和乐观的生活态度。她说:亲情固然重要,而友情更为可贵,我珍惜!今后你就叫我晓棠阿姨吧!
此后,我们来往多了。她导演的《老乡》公映时,我动员一家有影响的影评单位组织观摩后开了数次座谈会,整理了几本厚厚的笔记,把观众对这部戏由衷的感受寄给王晓棠。可不知为什么,她竟没收到。晓棠阿姨表示遗憾的同时,还托人给我捎来《老乡》剧组的纪念品——一条可以折叠的旅行草席。我结婚时,给她寄去喜糖,她来信祝贺,并赠我爱人一条漂亮的围巾和一把别致的梳子,那两件东西,我家至今保留着以作纪念。
时过境迁,再见王晓棠时,我已在上海电影局工作,她当了八一厂厂长,电影界唯一的女将军。我们得以在各种活动中相聚。1999年的金鸡百花电影节,我获优秀论文奖,颁奖者竟是晓棠阿姨,我倍感幸福和激动。
退休后,王晓棠很少穿军装,然而那特有的军人气质丝毫未变。拍《芬芳誓言》时,我去探班。她哪里是编剧和导演?分明是作战指挥。有朋友说,你没看在《大决战》现场,那真是千军万马啊!她一身戎装,手持望远镜,真有将军决战在疆场的气派呢!
一次影协开会,我们重逢,她身着长裙。我说,晓棠阿姨,你穿将军服更加漂亮,英姿飒爽。是夜酒会,她来了,换了军装,容光焕发。恰八一厂新任厂长明振江将军在旁,我突发奇想,请两位将军合影留念,晓棠阿姨欣然应允。这张照片现悬于我办公室壁上,我自题:两位将军,一个江平。 (文/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