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梅朵这个名字,大概是1980年初,那时候我在话剧团当演员,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偶尔在街头邮局发现一新出版的杂志《文汇月刊》,图文并茂,于是买回去翻看。主编的名字特别好记,叫梅朵。我心想,肯定是一位戴着秀琅架眼镜的知识女性。
几天后,剧团政治学习,领导令我们学员每人从报刊上找一篇政论文章在会上念。有读《人民日报》社论的,有读《中国青年》短评的。我当时青春年少,头长反骨,属今日“愤青”一类,对当时文艺团体尚存的家长式或工宣队遗风的管理颇有抵触,于是便大声朗诵《文汇月刊》上《论文艺自由》一文。读罢,一位“左同志”便指着杂志说:“要在从前,这就是右派言论!”我听了,哭笑不得。
我喜欢梅朵主编的《文汇月刊》,是因为这里汇集了我景仰的大家们的作品,有茅盾、丁玲、艾青、王蒙、冯亦代、刘心武、谢晋、白桦、何满子、罗洛等。大概这些前辈都经过“反右”和“文革”炼狱般的煎熬,他们的作品字字血、声声泪,呼唤生命,讴歌自由,植根于底层,寄情于人民,篇篇透露着中国可爱的知识分子爱党爱祖国的拳拳之心。尤其是巴金老人那发自肺腑的《我爱咱们的祖国啊……》一文,字字玑珠,让人震撼!可以说《文汇月刊》在我人生道路上曾是一盏灯,我钦佩主编梅朵,冒昧去信并附上一篇《浅论李秀明的表演》。一周后,梅朵亲笔来函,指出文章介绍演员履历多,剖析表演实质少,希望我重新加工后再寄给他。虽只廖廖数语,但充满鼓励和关心之情。
后来,因为我觉得自己水平有限,实在很难写出像样的评论表演的文章,那篇稿子也就不了了之,但我记住了梅朵。时隔七年,我二十五岁,因为七七八八在《大众电影》《电影之窗》《文汇报》《香港中外影画》等报刊上发表了一些影评文章,我受聘于一家中学生影评组织担任“顾问” ,为了搞影评夏令营,我冒昧去找梅朵,在《文汇报》社那书刊杂志堆得如小山似的办公室的一角,我见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人,我惊讶,梅朵竟然是一位老先生!说明来意,他非常热情,一口答应我参加活动,并且提出带一位弟子前往,他说他的这位学生在文学评论方面数得上是青年才俊,和中学生在二起,也许他会更受欢迎。几天后,我们和张文蓉(上影演员,《见面礼》《闺里人家》主演,吴贻弓夫人)、叶志康(时任上影剧团演员、后曾任上海广播电影电视局局长、上海文广集团总裁)、赵慎之(电影《望乡》中阿崎婆的配音者)、青年演员韦国春以及梅朵先生和他的助手任仲伦(后任《文汇电影时报》副主编、上影电影集团总裁)等艺术家一起来到学生们中间。梅朵先生旺盛的精力、惊人的记忆、犀利的话语、睿智的评论……这一切都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我说起当年曾因畏难而没有完成那篇稿子时,梅朵先生笑了:“东西写不出来时,不要去绞脑汁,写影评是要用心去感悟的,是要用生命去拥抱银幕的,如果你不了解李秀明如何艰难地去塑造人物,你就很难写出她为什么能够有如此精湛出彩的表演。写影评的人,应该是理智的疯子!”见我不解,他补充道:“就是说,既要有思想,还要有热情,要像一团火,但不是放野火!”









